每年 10 月 20 日是世界骨质疏松日。对透析肾友来说,腰背反复隐痛、翻身弯腰时加重,甚至只是轻微磕碰就发生骨折,是并不陌生的困扰。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“年纪大了、骨质疏松”,于是自行补钙、补充维生素 D;但很多时候骨痛并未改善,复查却发现血磷升高、血管钙化风险进一步增加。原因在于:透析人群的骨骼问题,通常不是单纯的骨量减少,而是慢性肾脏病-矿物质与骨异常(CKD-MBD)在骨骼上的表现。借“世界骨质疏松日”,我们把“透析患者的骨问题”讲清楚:它和普通骨质疏松有何不同,指南给出了怎样的边界,以及“治标”之外为什么还需要“治本”。
先分清:CKD-MBD 与骨质疏松,不是一回事
很多人简单将骨痛、易骨折归结为缺钙,但肾病带来的骨骼紊乱,远不止钙含量不足。CKD-MBD 是由慢性肾脏病引起的全身性矿物质与骨代谢紊乱,包含三层核心异常:① 钙、磷、PTH、维生素 D 代谢紊乱;② 骨转化、矿化、骨容量(以及骨骼强度)异常;③ 血管及其他软组织钙化。通俗地说,就是“原料(钙磷)失衡、施工(骨重建)失控、后果(钙化)外溢”同时发生。
其中发生在骨骼本身的病变,就是肾性骨病,规范名称为肾性骨营养不良(renal osteodystrophy,ROD),需依靠骨活检组织学进行诊断与分型,临床上依骨转化状态分为三类:
·高转化型:骨吸收与骨形成均异常活跃,根源是长期 PTH 升高,骨微结构遭到持续破坏;
·低转化型:包括无动力性骨病(骨重塑近乎停滞,常见于 PTH 被过度抑制,如含钙磷结合剂、活性维生素 D、拟钙剂使用不当或甲旁亢术后)与骨软化(矿化障碍,新生类骨质无法正常钙化);
· 混合型:骨重建仍保持活跃,同时合并矿化缺陷,与骨软化的核心区别在于骨重塑并未静止。
普通骨质疏松以骨量流失为主,骨基质本身的矿化机制基本正常;而 CKD 患者往往是“双重叠加”——骨量下降的同时,骨重塑与矿化全程失控。这也是为什么在骨密度数值相近的情况下,透析患者的骨折风险仍显著更高。临床需要把骨密度与 PTH、血钙、血磷、碱性磷酸酶等指标放在一起解读,而不是拿一张骨密度报告直接“对号入座”。
透析患者的骨折:更常见,也更致命
骨折在透析人群中并非偶发事件。KDIGO(改善全球肾脏病预后组织)2017 指南指出,终末期肾病患者的骨折风险约为一般人群的 4 倍。来自 DOPPS (透析结局与实践模式研究)登记研究(34 579 例中心血液透析患者)的数据更为直观:与整体透析人群相比,发生骨折的患者死亡率为其 3.7 倍,死亡或再住院复合终点的风险为其 4.0 倍;骨折后中位住院时间为 7~37 天。换言之,对透析肾友而言,骨折往往不是一次“养一养就好”的意外,而是触发连锁事件的转折点。
底层机制:不只是“拆得太多”,更是“建不起来、建不好”
我们可以把骨骼看作是一个持续施工的工地:破骨细胞负责“拆旧”,成骨细胞负责“建新”,二者耦合成一个完整的骨重建周期。普通骨质疏松主要是“拆的速度超过建的速度”;而肾性骨病,是这套施工体系的指挥系统因肾脏受损而彻底紊乱。
随着肾功能下降,肾脏排磷能力减弱、磷在体内蓄积;FGF-23 甚至早于血磷升高,通过抑制活性维生素 D 合成、降低血钙,持续刺激甲状旁腺,进而诱发继发性甲状旁腺功能亢进(SHPT)。PTH 长期偏高,破骨细胞被持续激活,骨吸收亢进——此时骨骼中的钙、磷会被大量“拆”入血液,与肾脏排磷下降叠加,共同推高血磷与钙磷乘积。这是理解透析人群高磷血症的关键一环:血里的钙、磷,并不只来自饮食和透析不充分,也来自骨骼自身的丢失。
反过来,若 PTH 被过度抑制,骨重建又会显著受抑甚至近乎停滞(无动力性骨病);而矿化障碍则导致骨软化。两种极端状态都会损伤骨骼,低 PTH 患者髋部骨折风险同样升高。随着活性维生素 D、含钙磷结合剂与拟钙剂的广泛使用,以及老年、糖尿病患者增多,低转化型(无动力性骨病)在透析人群中的比例已明显上升,部分大样本骨活检队列中甚至成为主要类型。
指南的边界:KDIGO 2017 给我们划了哪些线
1. 控指标仍是治疗主线
对 CKD G5D 患者,指南建议将 iPTH 维持在约 2~9 倍正常值上限(4.2.3,2C),并在该范围内出现明显变化时及时启动或调整治疗,避免进展至区间之外;需要降 PTH 治疗时,建议使用拟钙剂、骨化三醇或维生素 D 类似物,或拟钙剂与后两者联合(4.2.4,2B)。可见,现行标准治疗的核心目标,是把 PTH、钙、磷这些“指标”管住。
2. 骨质疏松药物:只在特定人群“可按普通人群处理”
指南对骨质疏松药物的态度分层而谨慎:CKD G1~G2 合并骨质疏松和 / 或高骨折风险者(经 WHO 标准判定),按一般人群管理(4.3.1,1A);CKD G3a~G3b 且 PTH 正常者,建议按一般人群治疗(4.3.2,2B);而 CKD G3a~G5D 合并 CKD-MBD 生化异常、同时低 BMD 和 / 或脆性骨折者,指南建议治疗选择需考虑生化异常的幅度与可逆性、CKD 的进展,必要时考虑骨活检(4.3.3,2D,证据质量级低)。在这一人群中,治疗优先聚焦 CKD-MBD 本身的钙、磷、PTH 紊乱:SHPT(继发性甲状旁腺功能亢进症)可选用拟钙剂(西那卡塞、依特卡肽)、活性维生素 D / 维生素 D 类似物(骨化三醇、帕立骨化醇),或二者联合,同时配合磷结合剂管控血磷 。而经典抗骨质疏松药物的选用,需要综合评估上述情况,并权衡这类药物的固有隐患:抗骨吸收药物存在进一步压低骨转换、诱发或加重无动力性骨病的顾虑;双膦酸盐经肾脏排泄,肾衰竭状态下蓄积风险升高;地舒单抗在晚期 CKD 中可能诱发显著低钙血症;PTH 类促骨形成制剂则有高钙血症、钙磷代谢紊乱的风险 ——这类药物在透析人群中不宜作为常规选择。
3. 分型诊断:金标准难落地,替代指标不够用
骨活检是肾性骨病诊断与分型的金标准,但能常规开展的中心有限。更棘手的是,指南援引的一项覆盖 492 例透析患者的国际多中心诊断研究显示:iPTH、全段 PTH 与骨特异性碱性磷酸酶(bALP)虽与骨转化相关,但无论单独还是联合,都不足以在个体患者中判别低、正常或高骨转化。指南因此只能建议以 PTH 或 bALP 的“极高或极低值”来预测骨转化状态。
三道坎:为什么“治标容易、治本很难”
第一道坎:降 PTH 药物管的是指标,不是骨质量
拟钙剂与活性维生素 D 的核心作用是抑制 PTH 分泌,从而减轻高 PTH 驱动的骨吸收;但它们并不直接促进骨形成,也难以逆转已经发生的骨结构损害。
指南援引的 BONAFIDE 骨活检研究显示,西那卡塞治疗虽使骨形成率下降、组织学恢复正常者增多,但也有受试者出现无动力性骨病(其 PTH<150 pg/mL);而新型静脉拟钙剂虽有疗效与安全性数据,却尚无患者层面结局(骨折、心血管事件、生存)的报告。在硬终点层面,EVOLVE 研究(3883 例血液透析患者)的主要复合终点亦未能达到统计学显著改善。
第二道坎:抗骨质疏松药在透析人群“证据不足、顾虑不少”
用于绝经后骨质疏松的大型随机对照试验,普遍排除肌酐升高、甲旁亢或碱性磷酸酶异常的受试者,也就是排除了 CKD-MBD 人群 ;地舒单抗的阳性结果来自 CKD G3a~G3b 及少数 G4 患者的事后分析,骨折获益亦仅见于椎体骨折,且在晚期 CKD 中低钙血症风险突出 。
总体而言,晚期 CKD 尤其是 G5~G5D 透析人群,目前尚无高质量证据证实抗骨质疏松治疗能够改善骨骼结局(降低骨折风险、修复骨质量),这类药物也均未在该人群获批骨折预防适应证 。这也意味着临床缺少可以同步兼顾调控 PTH 紊乱与改善骨质量的治疗选择。
第三道坎:缺少“同时管住 PTH 又支持骨形成”的治疗手段
高转化型需要抑制破骨,低转化/无动力性骨病则需要唤醒成骨;但在分型不明的现实条件下,多数患者仍接受着以单向抑制 PTH 为主的方案,一旦判断偏差,反而可能加重骨损伤。该领域长期未满足的需求由此清晰:我们能把指标管住,却缺少一种能把“PTH 调控”与“促成骨修复”合二为一的治疗思路。
MT1013:把“促骨形成”写进 SHPT 治疗的设计里——标本兼治的新范式(在研)
正是在上述背景下,创新药物的研发方向开始从“抑制”转向“抑制+修复”。麦科奥特自主研发的 MT1013 是一款 First-in-Class 的 CaSR/OGP 双靶点多肽,为双激动剂设计,拟用于维持性透析患者的 SHPT,目前正处于Ⅲ期临床试验阶段。它的设计逻辑可以用“两条通路”来理解:
通路一:CaSR——“治标”,把矿物质指标管住
CaSR 相当于甲状旁腺表面的“钙感受器”。MT1013 激动 CaSR,抑制 PTH 过度分泌,减轻高 PTH 对骨骼的持续损伤,从而实现 PTH、钙、磷等矿物质指标的管控。这一维度,是与现有拟钙剂共享的“治标”疗效。
通路二:OGP——“治本”,作用于骨形成与骨矿化
OGP(成骨生长肽)是人体内源性促骨形成肽,与组蛋白 H4 的 C 端序列同源。研究显示,OGP 可促进骨髓间充质干细胞向成骨细胞分化、上调碱性磷酸酶活性、推动骨基质合成与矿化。把这条通路与第三节的机制连起来看,其意义就在于“治本”:
●骨吸收亢进时,骨骼中的钙、磷被大量释放入血,是透析人群高钙、高磷负荷的来源之一;
●OGP 促进骨基质合成与矿化,相当于为血循环中的钙、磷提供了一条“归位入骨”的去路,从骨代谢这一源头环节参与 CKD-MBD 的调控;
●这也与研究者的观察一致:MT1013 降磷获益被认为部分来自 OGP 对骨代谢的直接调节,可能增强磷在骨组织中的利用与沉积。
在这一机制基础上,MT1013在降磷与综合达标控制方面的表现,有望进一步转化为心血管及生存获益的潜在优势——即从“把磷降下来”走向“把CKD-MBD整体管好”,并为长期结局改善创造条件。
需要说明的是,目前尚无已上市的 SHPT 治疗药物以 OGP 通路为靶点。在这里,“治标”与“治本”不再是二选一:一个分子同时回应了“把指标管住”和“把骨骼修好”两件事,这正是它与单靶点拟钙剂在设计层面的根本差异。
从机制到临床:初步看到了什么
理论上的优势需要在临床上被看见。在已完成的一项MT1013与临床上最强拟钙剂依特卡肽头对头临床研究中,给出了方向一致的信号:
iPTH 降幅>30% 的患者比例为 80.7% 与 93.3%(依特卡肽 90.6%、安慰剂 22.2%),基线 iPTH>600 pg/mL 的中重度患者平均降幅为 61.8% 与 68.5%(依特卡肽 59.2%);iPTH、血钙、血磷三项综合达标率为 39.29% 与 34.48%,约为依特卡肽(15.63%)的 2 倍(P=0.0482);第 27 周血磷平均下降 11.2% 与 11.6%(依特卡肽 5.3%,MT1013 两组均 P<0.05),FGF-23 平均下降 33.5% 与 39.9%(依特卡肽 22.8%)——而FGF-23 升高与透析患者死亡及心血管事件风险相关,其降幅更优为“骨-血管”双重获益提供了方向性线索;安全性方面,症状性低钙血症发生率为 7.69%,低于依特卡肽的 12.12%,且未检出抗药抗体。
更贴近“治本”逻辑的是骨密度:在另一项为期 52 周的研究中,基线骨量下降或骨质疏松的受试者治疗后股骨颈骨密度平均提升 4.44%、腰椎提升 1.65%;由于入组前受试者已停用既往拟钙剂并完成洗脱,骨骼很可能仍处于既往治疗带来的改善“窗口”内,此时骨密度仍进一步上升,提示这部分获益并非单纯来自抑制 PTH,而更可能来自拟钙剂之外的额外促成骨作用。简言之:在降 PTH 这一维度上它与临床上最强拟钙剂相当,而在综合达标、降磷、降FGF-23 以及骨密度这些维度上,显示出了单靶点拟钙剂之外的差异化信号。
当然也要客观地看:上述均为样本量有限的II期研究,骨密度属于替代终点,尚不能直接推导为骨折风险下降;MT1013 目前正处于Ⅲ期临床试验阶段,其最终临床价值仍待验证。
给肾友的三条建议
· 别急着补钙。透析人群的高磷、高钙并不只来自饮食,盲目补钙可能加重钙化风险;所有骨病相关用药调整,请交给肾内科专科医生。
· 看骨,不止看骨密度。建议结合血钙、血磷、iPTH、碱性磷酸酶等指标动态评估,必要时评估血管钙化;PTH 明显升高时,T 值的参考价值会打折扣。
· 关注趋势而非单次数值。指南明确建议以指标的变化趋势而非单次化验值指导决策(3.1.4,1C),规律复查、记录趋势,比盯着某一个数字更有意义。
从“把 PTH 降下来”,到“把 PTH、钙、磷管住”,再到“同时修复骨骼本身”,透析人群骨病管理的目标正在被重新定义。对骨质疏松日最好的回应,或许不只是提醒肾友“补钙要谨慎”,更是推动治疗思路从单纯管控指标,走向对骨代谢根本环节的干预。
重要提示
MT1013 尚处于Ⅲ期临床试验阶段,未获批上市;本文所引数据为早期探索性研究结果,不等同于最终临床结论,不构成任何用药推荐。透析患者切勿自行补钙或调整骨病相关药物,所有治疗决策请遵从肾内科专科医生指导。



